西瓜潘敦

地委书记走进宿舍楼,看见一群被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严重侵蚀的、执着于低级趣味的、毫无希望的年轻人,当即大怒,叫喊着要枪毙负责人。

我妈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老样子。她说学习要抓紧,每一门课都不能落后,仿佛我还在上高中。事实上我基本不上课,哪一门课都不曾领先。接下来就是她的一连串固定问题,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加衣服,我说又不是生活在大森林里,问这些干什么。她没话了,问我有没有什么要和她说的,我说没和我爸吵架吧。她说没有,我们在家从来不吵架。我说那就好,你们保重身体,没别的事我就挂了。她说你爸真不是个东西,中午让他洗碗,三分钟就洗完了,鬼画符一样,盘子上的油都没洗掉,说他两句还不高兴,你千万别学他。我说我性格一直都像您,别和我爸一般见识,拜拜,她说拜拜。

从小到大,我有幸见证了父母无数次吵架,我妈每次生气了,都说我爸“真不是个东西”。

“那一年你拿着一大包钱就跑回来了,真不是个东西!”

那一年是一九八五年。

我在大学里闲着没事翻过一些经济档案,八三年到八五年,国营工厂给上级打报告常常说“中央政策好”、“市场销路好”、“今年翻几番明年翻几番”,报告印制粗糙,错字连篇。那是一个鲁莽前行的时代,我的父辈一无所有,他们可以轻易改变自己的命运,钞票像雪花一样飞来,他们不知所措,于是像扔废纸一样扔掉,天空中扬起更多雪花,厚厚地沉积在早已荒芜的原野上,覆盖少得可怜的天真与梦想。天真与梦想不是脏的,但是必须和裹挟它们的周遭一起彻底死去。一个声音在父辈耳畔响起:你的过去是错的。声音不是由上帝发出却比上帝更有力量。收割机推倒一片片麦田,混凝土浇筑一幢幢高楼。蓬头垢面的年轻人走出饥饿的村庄,迎着太阳愤怒奔跑,充满逃离毁灭的喜悦。

八十年代初,华东发展经济需要能源,两淮(淮南、淮北)地区兴建煤矿,这是安徽省在改革开放初期继包产到户之后的又一件大事。工程浩大,建设力量不足,政府号召全省支援两淮。各地临时组建工程队,招募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简单教点儿技术,就往淮河去了。

西瓜

滁县工程队由安徽最东部向北开进,我的爸爸西瓜就在这支队伍中。我爸说当时他刚结婚没工作,听说工程队招工就去了。他们小时候饿怕了,想法很简单,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去学门技术,以后好混口饭吃。

工程队三百多号人,有男有女,作为学员工集结在县上的构件厂,住宿舍,发粮食。构件厂的空地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厂里的主要工作是浇筑楼板。那时的建筑还不是钢筋混凝土结构,靠工人砌墙,然后搭楼板。到处都在破土动工,楼板的需求量很大,空地上每天都有翻斗车跑来跑去运送物料。临时招募的年轻工人由老师傅带领着,学习垂线、和泥、砌墙、搭跳等基本技术。

墙不能砌歪了,得比照着垂线,垂线是一根白线吊着的铁锥,把锥悬在哪,悬几个锥,是工地技术员的事,但普通工人也得懂。当时搅拌机很少,一个大工地能有一台就不错了。大部分“墙灰”得工人自己和。水泥、河沙、水三样东西,比例要掌握好。水泥多了浪费钱,出来的墙没有“弹性”,沙多了砖与砖之间黏得不牢,砌出来的墙不结实。卡车运到工地上的河沙太粗,里面有很多小石子,不能用,需要筛一遍。筛子和床差不多大,中间是细细的金属网,好筛子都是金属网,否则不耐用。将筛子用木棍支撑,和地面成六十度角。工人用铁锹铲起粗沙,对着筛网一扬,细沙和石子就分离了。石子就放在那,工头第二天指着一大堆石子骂送沙的人,乘机杀价,每车沙可不可以便宜一点。经过筛选的细沙用小轮车运送,车斗里装沙,沙上搁两包水泥,这种运输工作一般由小工做,熟练工都在跳上砌墙。到了地方,小工先将水泥包卸下,然后用脚一蹬车后部的铁扣,整个车斗就向前翻下去,斗里的沙迅速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山丘。接下来要将山丘变成山谷,用铁锹将中间的沙往四周扒拉,直到中间出现一个坑,将适量的水泥倒进去,再放上水,水在坑中不会溢出去。最后一步是搅拌,还是用锹,“墙灰”和匀了就盛进泥碗,泥碗上系着粗绳索,绳索的另一端连到跳上,跳上的熟练工像在水井里打水一样一截一截拉动绳索,直到将泥碗提在手中。

那时候没有专业的架子工,工人自己动手搭脚手架。现在的脚手架用钢管,以前用毛竹。我爸说用竹子搭脚手架搭得最好的是深圳,他去那里看过,开始很吃惊,他们用的竹子很细,仔细看才发现南方的竹子虽然细,但竹肉很厚,韧性好,非常结实,所以他们盖那么高的楼还敢用竹子,了不起。毛竹之间再搭上竹片钉成的横板,这就是跳,工人站在上面施工。

没有升降机,砖块只能一层一层往上送,最快捷的送砖方法就是下面人扔,上面人接。跳很有弹性,扔砖接砖时脚下的跳能够起到缓冲作用,减轻他们的劳累。工地收工之前,有一段时间专门用来送砖。大家放下手中的活,站在不同楼层的跳上,或是扔或是接,既是娱乐也是为明天开工做准备。老工人很怀念跳,在一颠一颠的跳上,他们能找到劳动的快乐。我爸说那时候经常有失手没接住的砖掉下去把人脑袋砸破的,但大家还是对扔砖乐此不疲。一到傍晚,就有人大喊“不干了扔砖了”。

住进构件厂已经是冬天了,四周空旷,抬头只能看见电线和麻雀。宿舍楼在夜里像寂寞的哨兵。开始时大家很守规矩,白天老老实实学手艺,晚上老老实实睡觉。等技术慢慢学到手,有人就开始缺勤,躲在宿舍睡懒觉、打牌、喝酒。老师傅们对此比较宽容,他们只管教技术,不负责管理,而且那几样活学一阵就会了,老是教,他们也觉得没意思。学员们也乐得磨洋工,反正该发的粮食补贴不会少。有一天,一个叫西瓜的年轻工人将扑克牌和酒带进老师傅的宿舍,构件厂的教学生产秩序从此大乱。

西瓜

地委书记来检查的时候,偌大一个工地愣是没看见人,构件厂的生产停止了,老师傅和学员不见了。转了半天,地委书记和随行人员在一辆翻斗车背后发现了华叔。华叔是我爸的工友,我们家的老朋友。他穿一件破旧的棉大衣,靠着车轮胎睡着了,身边放着一本纸页泛黄的《安娜·卡列尼娜》。地委书记拍拍他问人哪去了,华叔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对方是谁,抬起手往宿舍楼随便一指,别过脸继续睡觉。地委书记走进宿舍楼,看见一群被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严重侵蚀的、执着于低级趣味的、毫无希望的年轻人,当即大怒,叫喊着要枪毙负责人。地委书记谁也没枪毙,因为他自己就是负责人。

工程队的全名叫“滁县地区支援两淮煤矿建设工程队”。滁县设有地委,下辖好几个县,工程队中除了滁县本地人,还有来自凤阳县和定远县的工人。只有地委出面,这支队伍才能组织起来。

“同志们,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给我们明确了方向,规定了任务。我们的伟大祖国正在努力实现四个现代化,省里开发两淮煤矿,就是为了响应中央号召,推动经济建设。从全省各地调集力量就是为了打好这场硬仗,我们滁县千挑万选选中你们就是要在这场硬仗中体现我们的作用。你们都是年轻人,应该朝气蓬勃、奋发有为、努力钻研。可你们现在是什么状态呢?懒、散、肿,一盘散沙,毫无斗志!这样的队伍怎么打仗!”

地委书记是个老革命,张口闭口都是打仗。他介绍完国内省内的大形势,就开始痛斥眼前这支无组织无纪律的队伍。我爸说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地委书记训了他们整整两个小时,从政治立场讲到辩证统一,讲的我爸爸西瓜彻底服了,因为他的腿站得酸疼,撑不住了。我爸说从那起他就知道能讲的都能当领导,当领导的都能讲。

讲到最后,地委书记说:“同志们,我们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是先锋队嘛,先锋队就要有先锋队的样子。你们都在宿舍睡懒觉玩牌的时候,这个小伙子一个人在工地上看书学习。”地委书记指着站在第一排的华叔。“人家怎么就不像你们呢。这样的小伙子才是工人阶级的榜样,才是国家未来的希望。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我爸说他当时不以为然,你华叔又没去干活,看书不也是偷懒吗,同样旷工,只是我们爱玩牌他爱看书罢了。显而易见,西瓜就是个落后分子,华叔认真读书的时候,他手里夹着烟到处乱窜,喝酒打牌总少不了他。地委书记走后,老师傅摇摇头,都是被西瓜那小子给拖下水的。我觉得我爸其实不简单,那时候就敢质疑地委书记的话。

华叔得了夸奖,出了名,弟兄们都往他身边凑,其中就有我爸爸西瓜。工程队出发前选队长,华叔全票当选。

队长华叔指着西瓜:“这小子脑袋挺灵光,让他管后勤吧。”

我妈说我爸拿着一大包钱的事情,是他在淮北管后勤的时候借着采购蔬菜的机会跑回来,向家里人炫耀自己手握重金,这在当时是犯错误的,我妈当时把他骂走了,后来一吵架就拿这个说事。

八十年代初,人人有一股干劲,无奈工程技术跟不上,工作效率自然低。工程队在淮北干了三年,就盖了前后两排宿舍楼,每一幢只有五层,要是在今天,一两个月就建起来了。我爸和华叔经常讲支援淮北建设是一件非常扯淡的事情,不仅没帮上什么忙,还给当地惹了不少麻烦。完了他们总会加上一句,“那时候还年轻嘛”。

西瓜在淮北的时候很辛苦,工程队军事化管理,人人都得干活,管后勤的也不能脱产。好在他和华叔关系好,给他安排了相对轻松的活——给工程队开翻斗车。翻斗车来回运建材,一天若干趟,挣了钱就买烟抽,抽的一分不剩。不过他回滁州的时候还是给我的老太冬瓜买了不少东西,都在坟头烧了。

支援煤矿建设是响应国家号召,和吃大锅饭没什么两样。工程进度慢,都在磨洋工。年轻工人都调皮捣蛋,磨洋工的间隙喜欢打架,惹出不少乱子。

滁县地区到淮北的工程队有至少三支,滁县一支,凤阳县一支,定远县一支,其他的县大概也派了队伍,爸爸说记不太清楚了。三支队伍中,定远人比较安分守己,从不惹事,凤阳人彪悍,别人不敢惹,滁县人居中。

每个工程队有自己独立的食堂,每天的伙食各不相同,工人们就会“串伙”。比如今天滁县的食堂烧萝卜而凤阳的食堂烧肉,滁县的工人就会去凤阳食堂蹭饭吃,明天凤阳的食堂烧大白菜滁县烧鱼,凤阳工人就会跑到滁县食堂来。鸡鱼肉蛋总是有限的,每到饭点,各工程队会派人在食堂门口看着,不是自己人不给进,工人为此常常有纠纷。

有一次,滁县工人去凤阳工程队的食堂蹭饭吃,被揍了。滁县工程队大概有十来个工人,人本来就少,吃了亏还不服气,把凤阳工程队食堂里的米桶面桶全掀了,搞的米面齐飞一团糟,结果被揍得更惨。

这些人一瘸一拐回到工地的时候,滁县工人都在睡午觉。队长华叔听说这个事,头都炸了,虽然爱看俄国小说,华叔本质上还是个暴脾气的流氓无产阶级。小时候我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华叔经常逗我:“过来过来,小鸡鸡给叔叔摸摸。”?据爸爸说,那次凤阳人确实比较狠,被打的工友太惨了,大家都看不下去。

华叔把洗脸盆拿起来,用瓦刀使劲敲盆底:"别睡了!都他妈给我起来!“

包括西瓜在内的工人们都起来了,钻出工棚,听说工友被打,全炸毛了,吵吵着要干架。工人阶级迸发出战斗力并不需要太长时间。按照华叔的要求,所有工人戴上安全帽,拿上锹,但是要用脚把锹头踹下来,防止打死人。

几百号工人出发了,西瓜开着翻斗车也出发了,三角形的斗里站满了工人,翻斗车边还有工友在跟着跑,搞得跟装甲运兵车一样。华叔气喘吁吁跑着,肩上扛一把铡建材的大铡刀。不少小工没有专属自己的铁锹,手里没有家伙打架肯定要吃亏,华叔见到路边有小树,冲上去拦腰砍断,再把树枝铡一铡,将一根根带着树皮的木棍递到小工手里:“待会狠狠打,打死狗日的。”

工人都带着安全帽,在路上列队跑步前进。那时候安全帽不像现在这样是塑料制的,都是藤条编的,远看墨绿一片,像钢盔。他们手里斜拿着锹杆,乍一看还以为是枪。路上运煤运建材的卡车全停下来了,司机们看见路上跑着几百号“戴钢盔拿枪”的家伙,都吓傻了,以为文革时期的武斗又出现了,不敢再往前开。那一天,淮北的公路一直堵到夜里。

西瓜把车开到的时候,凤阳工人正在翻墙逃跑,来不及逃跑的被按在地上,好多人腿都被打断了。

交通堵塞十几个小时,严重影响生产,矿区新栽植被遭到严重破坏,打伤工人多名,地方领导震怒。公安处派人去工地调查的时候,西瓜他们正在打牌,不耐烦地回答说我们中午都在工棚里睡觉,什么都不知道,食堂锅里有肉包子,警察同志饿了就去吃。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西瓜年轻时候是个聊骚货,工程队里有个女测绘员长得挺好看。西瓜借职务之便经常给人家送点水果糖糕,停工休息的时候还开着翻斗车载人家出去兜风。现在听上去觉得很屌丝,就好比开着拖拉机去三里屯把妹一样。但是按照当时的条件,西瓜在工程队绝对算得上高富帅,既有名车,又有源源不断的小礼品。

有一次,西瓜开着翻斗车带着测绘员去附近一个庄上玩,无意中开进一片柿子林。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夏天的末尾,暑气未消,天还未凉,翻斗车后座”突突突“冒着黑烟,西瓜和测绘员美眉静静坐在车上,头顶是大片大片红彤彤的柿子,多么浪漫,多么有诗意!

美眉问西瓜想不想吃柿子,西瓜说不想,吃了会拉肚子。美眉说我想吃,西瓜说我帮你去摘吧。他把翻斗车的火熄了,就往树上爬。柿子树的树干光溜溜的,爬起来有些困难,美眉就在下面推他,年轻女孩子有点马大哈,直接找最优着力点,把手放在西瓜的屁股上推。西瓜害羞了,于是噌的一下子就上去了。

西瓜摘了柿子就往下扔,美眉就在下面来回跑着接,发出银铃一样好听的声音,弄得西瓜心里痒痒的。

远远听见骂人的声音,西瓜在树上看见有人过来了。等他从树上跳下来,才意识到刚才把车子熄火是个大败笔。翻斗车的柴油机要发动,需要用摇把摇响,西瓜手握摇把还没摇几圈,庄子里的人就围上来了。美眉愣愣地用工作服兜着西瓜摘来的柿子,不知所措。

一个老头子说你们滁县来了这么多狗日的泥水匠,都来偷柿子,快把老子的柿子偷完了。西瓜和美眉好话说尽,对方不为所动,把他们当作小偷锁进一间小屋里。因为是出去把妹,西瓜当天穿了一条崭新的卡其裤,老头的两个儿子看上西瓜的裤子,就上手去扒。因为有美眉在场,加上裤带系得比较紧,裤子到底没让人家扒走。美眉后来哭了,西瓜去安慰她,美眉说我们以后不要偷偷见面了,这样不好,回去以后怎么见人。西瓜嗯了一声,两个人只能等,也没别的办法。

西瓜

工地上丢了一辆翻斗车两个大活人,肯定要四处找,找到下半夜才知道是被地方上的人扣起来了。工程队派人去交涉,愿意赔偿柿子的钱,老头很固执,坚持说西瓜和美眉是小偷,要找警察。后来华叔摸清了老头的意思,他不放人是想要挟工程队,把翻斗车讹走。

华叔不愧是工人队伍中的杰出人才,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领导才能。天快亮的时候,一千多号工人把村庄围了起来,经过华叔的串联,能征惯战的凤阳工程队来了,安分守己的定远工程队也来了。工地上所有能开动的重型机械都开了过去,好多履带式拖拉机远远看上去就像坦克一样。翻斗车拖拉机把车头灯打开,直直对着庄里的草屋瓦房。华叔站在车上喊话,老子就要偷你的柿子,一分钱不赔,不放人老子就把整个庄子平了,狗日的!

几十台柴油机一齐轰鸣,阵势挺吓人的,最后西瓜和测绘员美眉全身而退。这件事情上级同样很震怒,往下追查了一阵不了了之。

我的爸爸西瓜讲完这件事,说你妈不知道我年轻时候跟别的女人摘过柿子,你不要告诉她。我当然一转头就告诉我妈,她当时在做饭,没什么反应,轻轻说了一句“不是东西”。

院子里的孩子考上大学摆酒席,他们老工友都会单独坐一桌,每次都喝得东倒西歪,醉醺醺叮嘱我们要好好学习。

“我们年轻时候要有点文化,也不会出那么多洋相。”

(采编:刘铮;责编:刘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