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小姐张书棋

来自徽州的夫妇,相濡以沫的一生。平淡中含着脉脉温情,这辈子欠下的情,那便继续到下辈子去还吧。

裘先生老了,可依旧高瘦、白净,风采不减。裘先生是老派的徽州人,年少时跟了同乡的望族做学徒,随着东家的生意一起落到了吴城。裘先生勤快、可靠,相貌也端正,东家很是赏识,把账目都交与他管,后来索性连女儿也许了他。这便是唐小姐,是那时的唐小姐,也是以后一个甲子的唐小姐。

唐小姐生长在吴城,可谁都知道她是个标准的徽州人,一直都住在他父亲建的徽式的大宅子里。房子是早就被没收了,所幸的是,分房的时候又隔出几个小间分给了裘先生,还有她。唐小姐也老了,但还是要把日子过得精致。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穿得也素净。唐小姐不计较衣裳要有多贵,只是在老式的雕花衣柜里,一件件都必须叠得整齐。要是不小心起了皱,她必要去巷子里的裁缝店,熨到服帖为止。

唐小姐也爱花,尤爱素雅的。江南的大杂院里总是摆满了盆栽,凡是漏了底的搪瓷脸盆都被挪到外面通通种上花草。盆身上不是写上大红的字,就是已然印满了艳丽富贵的牡丹,开花的时节更是热闹非凡。唐小姐也养了一盆,只养了一盆——茉莉。她专门挑了一个花盆,灰黑色的,安安分分,不担心抢了花的风头。大概唐小姐浇水、修剪都选对了时候,茉莉长得极好,清香远播。绽放时候,她就剪下一朵,穿根细线,缠在胸前的纽扣上,或是坠在麦秆扇上。夏夜,搬了高高的竹椅坐到巷子里纳凉,轻摇一下,香气自来。都是些老派的人讲究,慢慢就不会有人记得了。

徽州小姐

裘先生虽不懂花,唐小姐也从来不托他照料,唐小姐不许别人碰她的茉莉,他也不许。要是看到有淘气的孩子想要攀折,一向和颜悦色的他就会忽然严肃起来,连连摆手说不准。唐小姐之所以是小姐,全赖裘先生的成全。家务从来不用唐小姐动手,裘先生不声不响地全做了,即使儿孙们的事她也不愿劳心,什么事都还有裘先生在的。同龄的老太太们只有叹气说“人家当真是小姐的命,一世快活的”。

可是唐小姐也不闲,家里常常有牌局。唐小姐喜欢搓麻将,坐在牌桌前脑子反应很快,一点不比年轻人逊色,而且输赢爽快,所以年轻的女人们也都常来。开局前,裘先生先泡好茶,摆上瓜子点心,自己却从来不上牌桌。等大家坐定了,就退到旁别的躺椅上听收音机,一边“听候差遣”。到了晚间一定时候,裘先生总不会忘了起身去厨房,为唐小姐热一杯鲜奶,然后耐心地等它凉一凉,待到温度合适不烫嘴了,才可以送到牌桌前。年轻的女人们也不免慨叹“婆婆好福气哦”。唐小姐只是笑笑,裘先生听了仿佛也有些不好意思。散了场之后,裘先生先让唐小姐去休息,自己留下收拾残局。唐小姐对裘先生从不言谢,时而还指点一二,裘先生笑笑,一一都应了下来。有时儿女们也开玩笑说,“我爸肯定是前世欠了我妈的啊”。

后来那栋徽式的老宅要拆迁了,唐小姐和裘先生搬出住了一辈子的家。不久裘先生就走了,走得很匆忙也很安详,算是高寿的。儿女们办完丧事已到了年关。大抵这样的老人离世不会招致太多悲伤,唐小姐没有淌泪,她本来不善哭,只是觉得这个新年冷清了几分,好像失了小姐的身份,陡然老了。过了年,唐小姐和儿女们去看裘先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吃力地蹲下身去,手里攥着一把纸钱要烧给他。墓台上飘落着爆竹的红纸屑,身旁的女儿念念有词,“爸,我们都来看你咧,钱都拿去用啊,还有新衣服、新鞋子,新年啰,新年啰……”。唐小姐说不出什么,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黑色的墓碑。在裘先生的旁边并刻着她的名字,只是还未添漆,好像她的生前身后都已万事俱备,只差一死了。末了,女儿扶她起身,道别。

“这辈子你又欠我了,来世我要你还的。”

(采编: 谢逸云 ; 责编: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