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对立与暴力——《天注定》影评夏逸平

“不用怀疑我爱国,我爱的一塌糊涂”,这是贾樟柯在台湾接受访谈时所说的话。是的,他的电影被禁了,但这被禁的背后,是他一颗炽热的心。贾樟柯正是希望透过自己的镜头,展现这个社会不被人注意、但却无比真实的一面.

相对于那些流行的、普遍的作品,人们有时候反而更喜欢那些小众的、边缘的、甚至是被禁止的作品。仿佛因为它的被禁,才更显现出了它的价值与意义。对于这个国家所发生的这一切,用一句最近流行的话语来说就是:你懂的。

带着期待的心情看完了这部被禁却又拿下众多奖项的电影,我只能说贾樟柯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影片总共由四个故事组成,不过于我而言,电影的情节始终是次要的,最重要的乃是导演透过情节所想要表达的东西。因此此文将在简略地介绍过情节之后,透过三个关键词,即荒谬、对立与暴力来阐释这部电影的深刻意

荒谬、对立与暴力——《天注定》影评

在第一故事中,山西某煤老板与村长的勾结,发家致富,然而整个农村却陷于荒芜的境地。农民大海(姜武饰)因不满这种权贵现象,用自己的猎枪杀害了村长、煤老板以及与他们相关的人。第二个讲述的则是一个杀人犯三儿(王宝强饰)游走全国各地,强取钱财的故事。而在第三个故事中,在按摩店做服务的小玉(赵涛饰)因不堪忍受两名有钱男子的调戏与凌侮,拔刀杀人。最后一个故事讲述的则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小辉(罗蓝山饰)来到东莞的夜总会打工,结识了美丽的同乡。然而爱情虽美好,现实却残酷。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小辉选择了跳楼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看完整部影片的第一个感受就是荒谬。毫无预兆的,大海拿出猎枪杀人,不仅杀害了煤老板和村长,乃至于不相关的人也遭到了杀害。在这个故事中,贾樟柯无比真实地呈现出了那些血淋淋的镜头,坐在电影院里,你都能听到旁边女生的惊吓声。而第二个故事中的三儿,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仅抢下贵妇的包包,更是直接开枪打死了那对夫妇。这种荒谬感伴随着整部影片。法国哲学家卡缪(Camus)在其成名小说《局外人》中深刻地探讨了荒谬这一现象。主人公默尔索以一种冷漠、虚无的态度面对这个世界,对一切都感到漠不关心,即便亲人死去、自己锒铛入狱他也毫不在乎。这正如同三儿杀人时的面无表情一般,仿佛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了无兴趣,而“只有开枪的那一瞬间是有意义的”。这是荒谬的,可是这种荒谬到底来自于何处?毫无疑问的,个体的迷失与整个社会有着脱离不了的关系。而贾樟柯的电影之所以独具魅力,正在于他对社会的深刻剖析。仿佛正如他的电影所预料的那般,3月1日昆明火车站遭遇恐怖袭击。这是荒谬的吗?不,这一切就真实地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也正如贾樟柯在台湾富邦讲坛上的题目所说的,“我不诗化这个世界”,是的,贾樟柯无意诗化这个世界,而是要尽可能真实地呈现这个世界。而这荒谬的原因,则存在于贾樟柯想要深入探讨的对立与暴力之中。

八十年代以来在中国接受教育而长大的人们,恐怕都不会喜欢马克思主义,因为那是教科书中的教条。然而我们不要忘了,马克思的初衷乃是充满人道关怀的,他渴望建立一个消除阶级差异、人人平等的社会。可是在信奉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却变成了一个阶级僵化、阶级对立的社会,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权贵与平民间的对立、富商与平民间的对立、甚至警察与平民间的对立,这种对立某种程度上将中国的社会撕裂为二。上层的人不知下层的人过的怎样,下层的人也无力反抗上层的人。影片中的大海多次想要上书中南海,然而却了无希望,不仅如此,他因为他的反抗还差点招来了杀身之祸。整部影片可以说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绝望的氛围里,我相信贾樟柯想要表现的正是底层人民生活的绝望。他希望透过这部电影,告诉更多的人们,没错,今天的中国确实强大了,但在这个所谓的强大的国家里,尚有着一大批被忽视的、被边缘化的人们。当小玉被富商拿着金钱连打三十多个耳光的时候,我的内心是难过的。因为伴随着这种社会对立而来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人与人之间的不尊重,而人更是在这种对立之下,(借用卢卡奇Lukacs的术语)被商品、金钱所物化了。

荒谬、对立与暴力——《天注定》影评

如果说荒谬是感觉,对立是现象,那么暴力或许就是背后深层的原因。每一个故事中,都充斥着暴力,一种来自人民的暴力。没错,人民同样也是暴力的承载者,但是更根本的则是国家机器的暴力。如果没有国家机器的暴力,人民又怎会走上暴力之路。“国家机器“(State Apparatus)这一术语,始创于阿图塞尔(Althusser),用来形容社会中一切体制,如教育、媒体、官方机构对人的影响。在国家机器之下,人只是被动地被形塑了。而国家机器的暴力则是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在第一段故事中,毛泽东的肖像总共出现了三次,这就很难让人不去联想贾樟柯在此处的用意。这一肖像所代表的,正是中国这几十年来的国家机器。如果說賈樟柯在《三峽好人》中還只是隱隱約約地隱射了國家機器,那麼在這部《天註定》中,他的用意是再明顯不過了,他透過他的鏡頭直接批判著國家機器以及由此而來的社會亂象。

荒谬、对立与暴力——《天注定》影评

不过再让我们回过头来想一个问题,国家机器所使用的暴力当然是恶的象征,那么人民呢?人民在此使用暴力就是正当的了吗?当大海拿着猎枪走出房门时,舞台上放的正是一出“林冲夜奔”的京剧,寓意着传统“官逼民反”的思惟。但在今日的社会,我们仍然能用这样的思惟去进行社会变革吗?这种暴力对暴力的方式能够使一个国家进步吗?我想这正是贾樟柯所提的问题,他控诉了国家机器的暴力,但是对于人民的暴力同样也持有否定的态度。当为了发泄对社会的不满,而在幼儿园随意砍杀儿童时,我们又怎能说正义得到了实现呢?当一个人因为内心的苦闷与无助,而选择跳楼时,我们又要怎么期待这个社会会变得更好呢?

荒谬、对立与暴力——《天注定》影评

“不用怀疑我爱国,我爱的一塌糊涂”,这是贾樟柯在台湾接受访谈时所说的话。是的,他的电影被禁了,但这被禁的背后,是他一颗炽热的心。贾樟柯正是希望透过自己的镜头,展现这个社会不被人注意、但却无比真实的一面,影片中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对现实的一次再现。第一个故事对应于2001年的“胡文海事件”,第二个故事对应于2012年的“周克华事件”,第三个故事对应于2009年的“邓玉娇事件”,第四个故事则对应于2010年的“富士康跳楼事件”。

贾樟柯电影的现实性伴随着浓厚的政治关怀,这一次更是加入了对暴力的探讨,或许我们会感到不和谐、感到不舒服,甚至有时候不想去面对,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逃避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采编:陈方青 余泽霖 责编:王冬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