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新」是怎樣煉成的?張可(國立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

小清新指的是一種青年人所追求的淡雅自然樸實的理想生活方式,亦可以引申做對於社會現狀的不滿而謀求改變的心態,而這個詞又是歷經怎樣的演變背後有代表了臺灣社會運動怎樣的一個變化過程呢?

編者按:小清新指的是一種青年人所追求的淡雅自然樸實的理想生活方式,亦可以引申做對於社會現狀的不滿而謀求改變的心態,而這個詞又是歷經怎樣的演變背後有代表了臺灣社會運動怎樣的一個變化過程呢?

文革時,有一篇膾炙人口的文章,說的是一個加拿大人,受到美國共產黨的感召,不遠萬裡來到中國,參加對日本的抗戰。如此「跌宕起伏」的故事,就是毛澤東筆下的《紀念白求恩》。

當年的背誦者也許很難理解,一個與中國毫無社會連帶的外國人,為何跑去參加一個地區的抵抗運動和社會服務。而七十年後,當一群與台灣毫無「瓜葛」陸生,漂洋過海來到教科書裡的「帝國邊陲」,他們走上街頭參與社會抗爭,加入在地的社區營造,同樣也變成了一部「曲折離奇」的電視劇。

在中國學生眼中,假如張懸是唱著「寶貝」的台灣「小清新」;那麼在台灣人眼中,這群為民請命、躬耕鄉村的陸生,毫無疑問也是來自中國的「小清新」。

那麼,「小清新」究竟是怎樣煉成的?關於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是或許可以從近二十年來的台灣政治變遷當中找到不一樣的答案。

1990-2000:意識形態吸納社會

長期以來,台灣政治競爭的軸線都圍繞在統獨的議題上不斷鬼打牆。「統獨」和「藍綠」是最耳熟能詳的詞彙,而與此同時,圍繞在政治場域的競爭也往往將大量的社會議題捲入其中,並在實際上成為意識形態衝突的延伸。

事實上,台灣的社會抗爭與不服從運動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被「政治性」議題所遮蔽,而本身更多具有社會不平等的論述(例如、勞工、性別、環境),並沒有被充分展現出來。政治學者吳玉山就指出,階級分歧作為台灣民主化早期1980年代的一種主要社會分歧之一,其後逐漸受到兩岸關係和台灣本土化意識的影響而被認同分歧所遮蓋。

作為資產階級政黨的國民黨和民進黨,實際上雙方都透過強化各自在工商與經濟行業的結盟獲得穩定的金主與資金挹注,並成為維持其政黨運作的重要命脈。作為兩個在經濟上都屬於右派政黨,他們對於所謂社會不平等議題並沒有展現出更多的實際行動。在台灣處於經濟榮景的1990年代,階級意識、社會組織的發育狀況實際上都制約了台灣工運和其他抗爭運動的發展。

縱觀整個1990年代直到2008年,我們看到台灣的所有政治競爭幾乎都是圍繞認同政治來進行動員,而作為政治戰場的外沿,曾經的社會抗爭者也相繼被政黨所吸納,擔任國會助理,開始走體制內遊說的路線,並形成了社會運動的策略轉向。

「小清新」是怎樣煉成的?

2000-至今:把社會找回來

經濟的春天重要過去,衰退的嚴冬遲早要來。隨著2000年以後台灣經濟開始出現負成長,傳統被意識形態所忽略的民生議題又重新回到政客們的桌面上,「暢銷」十多年的認同競爭已經造成民眾的不耐,社會公平的議題又重新回到人們的視野當中。

2004年「青年樂生聯盟」成立,開始致力於推動居住正義。2008年爲了抵抗新的圈地運動,「台灣農村陣線」開始組織農民、媒體工作者、學者等,參與各地農地徵收的抗爭。除此之外,「反高學費」、「保護紹興社區」等一系列傳統左派的社會運動也越來越頻繁的被動員和發動。對於以學生為參與主體的很大一批知識精英而言,他們在愛鄉土、追求社會公義以及去政治化動員的複合影響之下,投身於社區營造與NGO參與的事業當中。

變成「小清新」

在整個台灣政治變遷的大背景之下,對於陸生而言,所面臨的是一個相對於傳統以歐美為主的留學目的地更加複雜的情況。首先,他們從一個中國民族主義高漲的國家來到了對中國民族主義相對更加保守甚至懷有戒心的地方。其次,由於台灣政治意識形態的高度分裂,使得任何陸生議題都被高度的政治化,變得異常敏感。關於這一點,幾乎每個陸生都對台灣的民主政治有過最真實的「體驗」,無論是有關陸生健保、打工、簽證、獎助等議題,看似完全與「統獨」價值無涉的東西,最終無一例外都成為意識形態鬥爭的武器,而相關議題本身的討論卻被無限期的延宕。

如此往復的結果,對於陸生而言,最現實的選擇就是「自保」。

有別於對政治的冷感,在民間,眾多的陸生都曾經有過非常溫馨的體驗,生活場域中的台灣同學更多帶來的則是溫情的故事。也正是如此,造就了陸生對於台灣政治的警覺和疏離,他們試圖遠離,並開始嘲弄,取而代之的則是對於台灣的社會議題投來關注的目光。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正是台灣政治競爭的軸線轉換,也製造出新的機會,使得越來越多的陸生走入台灣的社會實作當中,有人投身於反土地徵收的運動;也有人參加社會營造,進行第三部門的社會創新;還有人走進茶農的世界,透過公平貿易和有機耕作,尋找三方互利共生的解決方案。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台灣的學習把他們改造成更具同理心,對社會不平等更加敏感的人。或許,他們也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演繹對未來中國的想像,只是耕種夢想的試驗田在一個叫福爾摩沙的地方。

他們也許沒有傲人的外表,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完美的聲線。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正是因為台灣的政治,使他們有了對民主的「初體驗」,與此同時也打開了另外一扇窗戶,使他們能夠看到政治舞臺之外不一樣的風景,他們是台灣人眼中的「小清新」,也是陸生中稀有又少見的「小清新」。

若干年後,他們會從這裡走出去,進入這個糟糕的世界,根植到完全不同的土壤裡,到那個時候,「小清新」就變成了「大樹」,讓更多的人站在樹上,看見真實的台灣。

「小清新」是怎樣煉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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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轉載自兩岸公評網:http://www.kpwan.com/news/viewNewsPost.do?id=845

(採編:李宜佳 責編:余澤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