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的幸福黄重豪

幸福從來不是商業廣告裡的用詞而已,它完完全全是需要經過辯論的。可惜它太抽象了,我們只好把它簡化為對某些行為的模仿,像喝星巴克一樣──那青綠秀髮的魔女、飄盪空氣的芬芳、燈影搖曳的空間,只要走進去,就先濡了一身優雅。「優雅」之虛無飄渺,相當於我們都摸不清的「幸福」,只好把幸福等同於對經濟力、競爭力的追求。

像大學聯考一樣,台灣每天都在等待5月30日的到來。瑞士洛桑管理學院(IMD)的「全球競爭力」終於放榜,台灣從去年的第7名掉到第11名。

先看看去年,5月29日那天,媒體大幅報導韓國躋身「20-50俱樂部」,也就是人均國民所得二萬美元、總人口五千萬人;是繼日、美、法、義、德、英後的第七國。

韓國如此威風,台灣人快休克了。

隔天IMD放榜,台灣第7,韓國第22。本來將要呈現水平線的心電圖,突然被電擊一下,心跳立刻恢復正常。

可見,心律不整是台灣的陳年病灶,病原是外界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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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看一下另一個衡量國力的指標──「經濟成長率」。它是一個耐人尋味的東西,大家的心很容易為它糾結在一起。

主計處公布今年第一季GDP成長率,比預期少了一半,只有1.54%。媒體形容為「腰斬」,於是死胎已久的陸參參又被拖出來鞭屍。

仔細看,媒體在報導這類新聞時,通常只會說「GDP」保幾或下修多少,從來不會說「GDP年增率」。

這兩個差在哪?

GDP的全名是「Gross Domestic Product」、「國內生產總值」,意思是「一個國家所有經濟活動,包括產品和勞務的市場價值總和」,所以單位會是「兆元」。

我們常常看到的GDP幾%,實際上指的是,全國比起前一年多賺錢的幅度,亦即「經濟成長率」。

其實只要不是太殘破的國家,GDP只會一年比一年高,錢賺的一年比一年多。台灣從2008年以來,只有2009年是-1.81(主要受金融海嘯影響),其餘都是正的。代表我們的經濟一直在成長,只是漲多漲少而已。

不知道是習慣還是真不懂,媒體常把兩者混淆,看起來就變成「成長率下滑」等於「虧本」。

一、台灣怎麼賺錢的?

雖然台灣賺的錢愈來愈多,但賺錢速度變慢也是事實。要討論原因,就要先看看台灣怎麼賺錢的?

最常見的GDP算法是從「支出面」來計算,也就是「每人所花的錢」:

GDP = 國內消費 + 國內投資 + 政府支出 + 出口 - 進口

台灣的「經濟奇蹟」就是從「出口」而來,因為歐洲人都喝下午茶去了、美國人都開趴去了,所以工廠需要的勞動力,都被任勞任怨的亞洲人撿起來。台灣剛好站在這波浪頭上,很快把經濟拉抬起來。

那時設立很多加工出口區,外銷機械、零件、服飾、塑膠等。後來科學園區成立,改賣高階一點的晶片、晶圓、面板這類電子零件,賺了更多的錢。

不過一直以來,台灣都是給美國提鞋的小弟,淨是賺辛苦錢。比如幫國外大牌組組電腦、裝裝手機,像一支水果手機假設賣2萬好了,某台廠只賺800元,約4%。但因為數量太龐大,光撈零頭還是撈不少。

好景不常,二十一世紀後,要比勞動成本,比不過中國;要比科技創新,比不過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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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台灣還在替大哥提鞋子時,韓國已經穿著自己的鞋子「趴趴走」。歐洲人買手機會看到機殼上鑲著Samsung,但他從來不會把水果手機拆開來看晶片來自哪裡。

另一方面,台灣一直是國際孤兒,什麼自由協定、合作協議通通沒份,等於在出口貿易戰場上,少了別人一根矛。導致台灣現在佔全世界出口額的比重,已經比韓國少一半。

這樣的產業結構,到現在都沒改變,「出口」還是佔了台灣GDP的65%。

高度依賴出口,就會跟全球景氣綁在一起,人家打一個噴嚏,我們就流十桶鼻水。這次GDP成長率縮水,主計處就解釋,國外景氣衰退幅度超過預期:

  1. 中國、歐洲景氣轉弱,重要廠商營收負成長,如宏達電、台塑。

  2. 蘋果手機全球市佔率下滑,導致鴻海虧損。

  3. 塞浦勒斯銀行擠兌危機,國內股市遭波及。

(資料來源:http://www.dgbas.gov.tw/ct.asp?xItem=34016&ctNode=2858&mp=1)

可見,台灣經濟就是靠著幾座大山跟幾座小廟撐著。如果土石流沖毀了小廟,政府就斷了香油錢;如果再山崩,ROC就等著被PRC收購。

韓國更驚險了,三星一家公司的營收就佔韓國GDP的22%,加上現代、LG、SK,就高達50%。

特別是三星手機,佔了集團營收的6成,因此哪天如果手機在全球市場失利,這家公司就腥臭了。

(參考資料:

http://zh.wikipedia.org/wiki/%E9%9F%A9%E5%9B%BD%E8%B4%A2%E9%98%80

http://www.businessweekly.com.tw/mag/cover.php?id=1929

http://www.cw.com.tw/article/article.action?id=5032848&page=1

http://money.chinatimes.com/100rp/08korea/main1-5.htm)

其實韓國人口不算少,但發展模式也跟小島經濟一樣,老覺得自己人太少,怎麼賣都不划算,只好拿國內資源轉賣國外。

身為東亞四小龍的一條,台灣孜孜不倦模仿三小龍,因此不管景氣怎麼跌,抓來的藥方仍舊是:繼續科技、繼續出口、繼續全球。

一如中學的資優班可以得到最多關愛,放牛班自己去吃草,已經走過經濟起飛年代的台灣,幾項「金雞母」產業還是享有國家恩准的水電補貼、租稅優惠,其他的,請相忍為國。

(參考資料:

http://tw.news.yahoo.com/%E7%94%A8%E9%9B%BB%E8%A3%9C%E8%B2%BC-5%E5%A4%A7%E7%94%A2%E6%A5%ADa%E6%8E%89398%E5%84%84%E5%85%83-213000839.html

http://www.nownews.com/2013/05/29/327-2944648.htm)

問題是,台灣實在太瘦了,要植臉上的皮,就要挖屁股上的肉。

我們繼續把大量資源押在落後的產業、殘酷的舞台、詭譎的國際情勢,結果就是,對外是貿易戰爭,對內變成「掠奪式經濟」。

二、何以競爭、以何競爭?

經濟學有一個名詞叫作「外部成本」,也就是企業將經營成本與風險轉嫁給社會,由不相干的大眾一起分攤。

比如餐廳將排油煙管正對馬路出氣,惹得行人一身腥;或者店家將展示櫃直接推到騎樓,路人走起路來像參加障礙賽。

或者,先前曾在校門口的人行道看到蟑螂大軍四處流竄,停在紅燈前的機車騎士都不知道把腳放哪裡好。不過有同學說,他曾在同個地方,看到蟑螂們漫天飛舞。

後來某天晚間十點,我看到某家小吃店的人提著水桶,往馬路旁的水溝倒黃色液體……終於懂了。

這些,店家都不需要支出任何一筆費用。

但這些都是小意思,更高干的手法,是把成本分攤到員工的勞動條件上。

前幾年我一直在想,「八點檔」向來為各電視台兵家必爭之地,不知何故,現在竟被棄為荒地,不是製播場景永遠在客廳、辦公室、醫院的長壽劇,就是購買大陸片,或者拿十幾年前的八點檔重播。

直到我出社會後,終於懂了。八點,哪個年輕人有閒工夫坐在電視機前殺時間?不是還在加班,就是剛下班還在外面吃晚餐。所以周日十點的偶像劇才會取而代之,成為憂鬱星期一前的療癒時段。

再舉個自己的例子。上個月某天接到「即將」去上班公司的電話,時間是傍晚六點。「黃重豪,剛剛寄了一份資料給你,你把稿子寫出來,今天晚上交,最晚不超過明早八點。」

電話那頭乾淨俐落,完全表現出軍隊的「雄壯」、「威武」、「嚴肅」、「剛直」、「確實」、「速捷」、「沉著」、「勇敢」,連假惺惺說個「請問你晚上有空嗎」、「不好意思,有件事情想麻煩你」都省下了。

我戰戰兢兢打開信件,是個沒寫過的稿件類型,也無參考範本,我只好臨空描摹。果不其然,成果不符期望,人還沒進去,先被罵了一頓!

算一算,這已經是從我找工作以來,第三次,還沒正式上班就先被要求做事。

第一次,老闆叫我提早去「見習」,誰知一去,什麼都沒教就被推上第一線。我坐在桌前不知所措,小聲問了一下隔壁同事:「嗯……請問是打電話過去採訪嗎?」她冷冷答道:「就打啊!」隨即撇頭不再理我。

後來跟另一個人出去跑新聞,那人友善許多。

我問:「這裡目前最資深的是待多久?」

他說:「半年吧。」

我又問:「哦,那你來多久了?」

他回答:「三個月。」接著又說:「不過今天是我最後一天上班。」

離別前,他跟我說:「你的薪水一定比我高。」

我說:「怎麼可能,我這麼菜!」

他說:「我2萬2。」

我愕然道:「好吧,真的比較高,高3000……」

推測是我比他多了一個學位。

「試上班」以及後來的正式上班,天天工時都是14小時。老鳥好一點,13小時。

第二次的經驗是,正式上班前,我答應先幫忙寫份稿件,老闆又說:「考慮我們還不那麼相互了解,所以前兩個月算試用期,每月2萬元。」

我一直在想,企業一定要這樣子對待員工才能存活嗎?反過來,如果不這樣善用員工,就會失去競爭力,那這家公司也沒什麼前景可言了。

我也很疑惑,一直要求央行貶值的工商大老,對競爭力的想像到底是什麼?

偏偏,台灣一直放任這種風氣,用以堆砌經濟的前景。

因為我們總相信,只要熬過去,一切就是我的了。於是沒法的,就接受22K,努力累積工作經驗;有法的,就努力賣肝賺錢,再急流勇退;更有法的,拿個厲害學位,到國際舞台發光發熱,也不必鳥台灣小鼻子小眼睛的雇主了。

如果上不了國際舞台,又不甘被剝削,或許公職是條好路。

有人說考試最公平了,各憑讀書的本事競爭。

不過實際上,考試也是殘酷的資本競爭,早有研究指出,能透過聯考能考上國立大學的,多半是都會區、中上階層的子弟。意即,制度正用高學費懲罰弱勢家庭。

這種階級複製的效果,會透過補習班更加強化,因為考生只要出得起高額學費,就能降低面對考試的風險與不確定性。所以想改變自己的社會階層,沒有一定的資本,還是玩不過人家。

有時候不公平的體制會被維護,是來自一種「時序補償」的心理。這跟當兵有點像,每個新兵都有被學長呼來喚去的經驗,因為「菜鳥就是該死」。但曾經的菜鳥變成學長後,終於「媳婦熬成婆」,又會不知不覺以同樣方式對待新菜鳥,於是學長學弟制就不斷被鞏固,這就是典型的階級複製。

公部門讓考績乙等在新人之間輪流,主管優先享受甲等;或者被民眾羞辱久的公務員反嗆:「有本事你來考啊!」都是固化階級的心理。

利用對下一世代的剝奪,來補償上一世代的所失,是一個社會沒辦法進步的重要原因。

三、Michael Sandel的課堂案例,如果發生在台灣?

哈佛大學政治系教授Sandel開的「正義」課程,在美國反應還好,在亞洲卻人人為之瘋狂,或許他提出的思想辯證,戳中了發展中國家內心的陰暗。

她要的幸福

舉幾個Sandel在課堂上問學生的問題,我再私自把它延伸:

案例A:

假設你是火車司機,某天剎車壞了,卻發現前面有5名工人蹲在軌道上,同時右岔道只有1名工人。你會怎麼選擇?

案例B:

假設你是急診室醫生,某天突然來了5名輕傷、1名重傷病患。時間有限,救重傷,5名輕傷就會死;救輕傷,1名重傷會不治。你會怎麼辦?

Sandel現場調查的結果,多數學生選擇「殺一救五」。原因很簡單,如果用人命來計數,這個方法怎麼算都是最經濟的。

其實這個調查完全去除了脈絡,也就是說,課堂上的學生一律忽略這6個人的身分、背景、來歷,只憑最素樸的直覺來做決定。在此前提下,這6條人命是等價的。

那我換個假設:

案例C:

假設你已經知道前方軌道上的5名工人前科累累,又是竊盜又是強盜;而分岔道上那位,工作勤快,曾獲模範工人表揚。你會怎麼選?

情境再轉換一下:

案例D:

假設那5名前科累累的工人,是因為上一個公司惡性倒閉,又被政府控告積欠健保費,為了養家活口,只得犯案。而那名模範工人常常假借法定職權恐嚇取財,但尚未被揭發。你會改變選擇嗎?

可見,我們的所知永遠有限,卻常用自以為的道德良知來做選擇,認為「最多數人」的利益就是正義。

如果再加入社會地位的元素,形成另一個情境:

案例E:

假如前方軌道上有5名一身髒汙的工人,而另一條岔道上,穿著西裝的交通部長剛好下來巡視。你該怎麼辦?

有時候,我們什麼都不知,有時候又知道的太多了,變得不知道怎麼選擇,只好用最便捷的方法──「利己」來考量,於是道德與否,就變成其次了。

這有點像學者John Rawls說的「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案例參考自百度百科)

假設你要投胎前,站在新生命的布幕後,等待上帝安排出身。不過上帝給個機會,讓你決定這個世界的財富要怎麼分配。

假設你選擇把所有富人抓起來,瓜分他的財產。結果布幕一拉開,你投胎成比爾蓋茲的兒子,恐怕會後悔得要死。

反之,你選擇把Windows訂超高價,而且保證暢銷。想不到布幕拉開,你變成非洲饑民的孩子,連電腦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可見,只有當你不知道自己可能是誰時,才能想清楚「正義」是什麼。

現實生活中,是什麼讓我們的人性不樸素了?

Sandel還提了兩個例子。

案例F:

假設你站在天橋上,看到一列火車失控了,軌道前方有5名工人,你旁邊剛好有個胖子,把他推下去,可以擋住失速的列車。於是你伸出顫抖的雙手……

案例G:

假設你是醫生,急診室有5名分別需要心、肺、腎、肝、胰的病患,但醫院沒庫存了。這時你發現,正好有位來健檢的健康男子,正在打盹,你緊握著手裡的麻醉針……

很殘忍吧!但很不幸的,台灣救經濟,就是用最後這兩個案例來救──把毫不相干的人拖下水,要他做經濟發展的陪葬品。

「全球化」總是被出口導向的國家編織為一個美夢,「國際化」則是奔赴這場盛宴的華麗衣裳。許多亞洲國家紛紛換掉自己的粗布衫,穿上制式的西服與會。不過他們從來沒從殖民歷史中意會到,自己只是端茶的小弟。

全球化從來不是理想國或溫柔鄉,相反的,它非常殘酷,殘酷到你必須動用國本,才有籌碼上場角力。

以科技業為例,要戰什麼,就是戰尺寸!

像是晶圓越大越好,代表可以裝置的IC愈多,於是這些尖端產業動用人海戰術,把全台灣理工頭腦最好的人網羅到這裡,成天研究如何從4、5、6、8英寸,推進到12、14、15、16英寸,沒完沒了。

肝不好的、太想家的、想看八點檔的,就退下去,換別人上來。反正科技廠有的是錢,砸錢砸到堪用的人來就對了。

而後中科三期要徵地、中科四期要徵地、竹科竹南基地要徵地、竹北知識園區要徵地、桃園航空城要徵地……小小一個台灣,土地徵收的案件數是日本的十倍。

用這樣的方式治理國家,就像玩大富翁一樣,錢多的買地、炒地皮,權多的用搶奪卡、陷害卡。總之,玩家往地圖上隨便一畫,便有人要遭殃。

在大富翁的世界裡,人們生活只有一件事,就是用金錢一決高下。

有次在環評會場外,不小心被拉上台舉標語。因為怕被家人從鏡頭看見,我小心翼翼用牌子遮住臉,卻從牌子下方看到台下一位阿嬤,巍巍顫顫的淚流不止。

我完全不認識她,但我不敢想像,如果是自己的阿嬤,在這種場合落淚、失態,會是什麼樣子?

政府角色本該是一道防火牆,放手讓企業出去廝殺的同時,挺起背脊擋住外面的槍林彈雨。但台灣完全反過來,把外邊的叢林法則整套搬進來,讓優勝劣敗的角力在國內赤裸裸上演。

偏食的產業結構,掠奪的,不只是陽光、空氣、水;掠奪的,是下一代的「機會」。

四、有競爭力,卻又無力?

其實真要比的話,台灣的競爭力是不差的。全世界約有兩百個國家,台灣這麼一個鼻屎大小的地方,能排進前20名,就已經領先90%的國家了。

那為什麼我們這麼有競爭力,卻又這麼無力?

很大的原因是,台灣不夠多元。

想打棒球的,會被利誘打假球。

想玩樂團的,大人會說「七桃」囝仔。

喜歡演藝的,要露事業線。

熱愛大自然,會被說阻礙經濟發展。

想當莊稼人,土地會被徵收。

想住舊社區,房子會被強拆。

當新聞記者,一定要會八卦。

想………..的,家長會說你沒出息,一定會餓死!

這是因為,台灣只有工序思維,沒有工藝思維。

「工序」是指一個人,在一個工作台,對一個標的,連續施作各種勞動的程序。

在台灣,治理國家、經營產業、職業勞動、教育學子,都好像執行某種工序,所有活動的成果都必須能計價、計量、計時,成品非得待價而沽,不然沒有意義。

偏偏從工序產出的半成品,又不值錢。真正值錢的,是由好幾個工序組合起來的工藝產品。

可是我們的社會太沒安全感了,禁不起成就工藝之前的風險,只要什麼什麼數字稍微一下挫,就緊張的不得了。

如果GDP成長率比美國、日本低,是一件非常羞恥的事,那我們繼續當開發中國家吧!

把海外工廠通通搬回來、把薪資壓低一點、把工時拉長一點、把勞動效率提高一點、把生產要素榨乾一點。

誰跳樓不用理他,他肯定是沒競爭力的人;台灣有129條水系,再怎樣也汙染不完;大不了,把元素週期表吃過一輪,也就如此。

最近在看美國一部殭屍影集,叫做The Walking Dead,但其實我最不喜歡看殭屍吃人或人殺殭屍的場面了,噁心至極。我愛看的,是那種非虛構的虛構情節。

她要的幸福

一群災難下的倖存者,在殭屍環伺中四處流浪,物質享受消失了,道德法律也崩解,人類慾望退到最低層次的「求生」。

起初他們共同生活、分工合作,比如男生出外找食物,女生留營理庶務。隨著不確定性愈來愈高、資源日漸稀少,團隊成員開始互相猜忌,連誰該洗衣服沒洗也會不爽。

即使各懷鬼胎,生活也會偶發一些小美好,比如某個小女孩走失後,大家留下來一起生活的最大動力,就是找到那位女孩。

為了要不要放走敵方陣營抓來的俘虜,他們也起了激烈爭論。一方認為不該殺殭屍以外的「人」,另一方覺得這是縱虎歸山。槍決俘虜前夕,有個人心痛欲絕的說:「這個世界雖然殘酷,但我寧可相信,這個世界還沒變成我們想像的那樣。」(印象中的台詞)

最後,小女孩死了,俘虜也被殺了。於是他們開啟下一關的殘酷考驗。

真實社會中,沒有殭屍,所以我們總是跟孩子說,多讀書、多拿學歷、多卡好職位、多賺更多錢,才能讓自己過好生活。

不過我們從來沒跟孩子說,過好生活的目的是什麼?

我們看到某某人考上法官、獲聘教授、當上工程師,直覺的反應就是:厲害、優秀、勝利、值得學習!

有人說,當教授就是回饋社會的方式、當法官就是維護正義的方法。然而,教授也好、法官也好,都只是一個「職位」,一如農夫、部長、工人、律師、司機。

法官地位崇高,但也可能草菅人命;農夫養活眾生,也可能濫灑農藥;教授桃李春風,也可能誤人子弟;工人賣命起樓,也可能偷工減料;會計師妙手理財,也可能助大戶逃稅。

可見,這些職位都只是一個檻,跨過去後,後面的路怎麼走完全是另一回事。

可是,我們什麼都不管,看到什麼師、什麼長的,就直接讚譽;看到以勞力為生的,就直接藐視。

於是備受榮寵的,享盡資源、沉浸掌聲,就傾向將這套「優秀」的傳統定義,一代一代複製下去;

那些備受貶抑的,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只會再把這套自我否定的思維,一代一代傳承下去。

於是「幸福」成為了稀有財、炫耀財,再也不是普世價值。

何以至此?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幸福是什麼。

幸福從來不是商業廣告裡的用詞而已,它完完全全是需要經過辯論的。可惜它太抽象了,我們只好把它簡化為對某些行為的模仿,像喝星巴克一樣──那青綠秀髮的魔女、飄盪空氣的芬芳、燈影搖曳的空間,只要走進去,就先濡了一身優雅。

「優雅」之虛無飄渺,相當於我們都摸不清的「幸福」,只好把幸福等同於對經濟力、競爭力的追求。

不過如果回過頭來看看IMD、WEF對競爭力的定義,就會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一個國家創造『資源附加價值』,並增進『全體國民財富』的實力。」(IMD)

「一個國家達到『永續』經濟成長及『高國民平均所得』的總體能力。」(WEF)

顯然,附加價值、全體國民財富、永續、高國民平均所得,台灣都遠遠落後,那那些排名不就都假的?

那幸福到底是什麼?

姊姊養了一個異常好動的小孩,平時來阿公阿嬤家,屋子那麼小,她還是可以衝來衝去。有次她一進門,眼睛閃著光芒往我衝過來,我還以為她要抱我,結果她衝到桌前就停下來了,拿起一個小塑膠包裝物把玩。那絕對不是玩具。

從廚房衝到客廳、從客廳衝到廚房,只要她腳步一停下,就開始東張西望,用銳利的眼神,搜尋下一個沒見過的東西,比方髮夾、眼鏡、原子筆、面紙、紙盒、光碟等,通通可以打量許久。再小一點的時候,拿紙在她面前撕成兩半,她還會笑成瘋子。(證據: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v=201699336543204&set=vb.100001094166050&type=3&theater)

好奇是人類的天性,就算長大後,好奇心也不會消失,只會被壓抑。

因為人們會依照一些既定印象給各種職位排序,建構成金字塔型的「社會地位」。許多人在這座塔下,遺失了自己的好奇心。

看著可愛又忙碌的小甥女,我一直在想,到底要把什麼樣的環境留給她?

是要留一個相對友善的環境,讓她可以自由發展興趣和志向,比如音樂、舞蹈、戲劇、文學、漫畫、種田、炸雞排、泡咖啡、烤麵包、種草莓、摘香菇、做紅豆餅,隨便都好。

還是要叮嚀她,從小就要好好讀書、考好大學、讀明星科系、當醫生、工程師或進外商銀行;最好可以出國讀書,能不回來就不要回來,如果要回來,記得找一家夠大的公司養你一輩子,或者志在公職,一生幸福。

但如果她的爸爸媽媽,給她很多教育資源了,她還是不爭氣,成為比我這平庸人還要平庸怎麼辦?

我這沒用的舅舅該著急嗎?

老實說在我們這個社會,對從事「沒賺錢遠景」工作的人來說,最奢侈的,從來不是過好生活,而是「父母的肯定」!就連李安也是到拍《斷背山》之前,才得到父親的認同,可惜沒多久父親就過世了。

我很不希望,到了下一代,人們看到誰取得非物質上的成就,第一個反應是先酸「家裡有錢」;我也不希望,到了下一代,文史哲的畢業生,仍舊只能當老師,社會科學畢業生,還是只能考公職。

我更不希望,當我垂垂老矣,而正值壯年的兒女,已經進入一個人吃人,而不勞殭屍的世界。

我希望,我們從現在開始釐清,幸福到底是什麼?

她要的幸福

(采编:余泽霖;责编:陈澜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