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班望魏烨(暨南大学)

曾几何时,理科班里也会有人回望。有一个老故事:一个理科女生与一个患偷窥癖的诗人,隔着数倍空气对望并且含情脉脉。而新故事,也在发生。

教学楼里立着一吊人影,具体方位是走廊的尾。走廊呈凹型,人影据在左翼,恰好右翼是理科班的教室。人影贴在扶栏上,稍稍前倾,拟出一个“望”的标准站姿。六点二十分,楼里的人散得干净,于是人影处在黑暗单薄得如一页纸。你应该猜到,人影即是我。我即是人影。

我望着理科班,眼里是一道繁琐的题。我在解题,用笨拙的数理逻辑,把字母解成数码,把数码组成公式,把公式套进前方的世界。结果呢?我得出一地的水泥钢筋。教室里的人不多,他们都伏着头,也许是在解题。他们解纸上的题,头左右摆动,远远的像一把黑灯在晃。我在解他们的题,解得一塌糊涂。

其实,上述动作是我每天的必须。出入教室我也要望去一眼,望去一眼很方便,收回来却没那么容易。我总是被某些东西定住,以致于整个人都被钉住。钉住的时候我一动不动,四肢僵硬,脖子后拗,目光呆滞。看上去像是雕塑,我记得有一件雕塑,摹的就是这个形态。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雕塑,雕塑在座位上时,两手托腮,目光不住往右偏,我想长期下去会得斜视,但我却改不过来。对面的教室必定有让我神往的物事。

以上叙述可以颠倒。理科班在望着我,我站在显眼的位置,让它望得更清楚点。理科班是建筑,建筑是死的,它的视角也是死的,我必须在死的视角里呆住,否则它会丢失目标。颠倒之后,我和理科班竟成镜面内外。在物理学上算是反射,或是散射,总之我不懂。如果我懂,那么我也就不会望下去,因为它少了神秘感。

六点四刻,日夜交分。我望着理科班,理科班也望着我,互望彼此的感觉是莫名的。这时,李寒之站到我背后,使劲拍下我的右肩。疼痛刺进我的神经,只是瞬间,我又失去感觉。李寒之当然不休手,他又拍了几下,直到我转过身。我应该啐他一脸,可惜我没有。我向来比较克制。

理科班望 配图1

李寒之是个理科生,是我的朋友。他既是理科生,又是朋友,身份悬殊。他像是一个被撕裂的人,和我说话的是一半,而另一半住在教室里,嘴角流涎——这是我的假想,我假想每个伏案苦读的人都应该死盯住习题纸,划着笔,磨着屁股,嘴角还流着涎。涎往右作垂线,每个理工生都应该看得懂,这段描写直指生活,生活又是他们的生活。不过他们又时常怀疑。

我的朋友李寒之在我出神的时候拍我肩膀,力度很足,我很疼,够得上偷袭的罪名。他拍我时,控力不是盲目的,每个理工生都很精确,他们精确地答题,精确地拍人。李寒之还是校篮球队的,他会精确地打球,精确地投篮,精确地投空。不过,他只是半吊子理科生,尚不够精确。以上是论点,以下是论据。

论据是在一个月前,李寒之失了恋。说起来有种失荆州的味道,但李寒之不是关羽,他的女友也不是一座城。反之,那是一个大活人,以致于李寒之没能守住。所以没能守住,不单是大意,更因为不够精确。李寒之没有算准一些事情,毕竟他不是孔明。他到底是什么,我很糊涂。据前文,李寒之是校篮球队的队员,校队打球的机会较多,李寒之露脸的机会也多。他在打球中认识了他的女友,正印证我的说法:李寒之有两半,一半在打球,一半认识她女友。

他的女友我见过。两人是在球场外认识的,不然我就得假想,他的女友也打篮球。那是一个矮个子女生,扎一团头发在脑后,像是一颗瘤。其实这是流行的发式,说明她也很时尚。改过裤腿,紧箍在她脚裸上,再穿一双白帆布鞋,形式鸭爪。女生给人的印象是小巧,说法不大得体,事实上她下盘粗壮。没有人形容萝卜根小巧,除非是李寒之。李寒之在这一点上已经犯下不精确的过错。

李寒之不只一次有失精确。最后一次是在二个月前,时间是晚八点,地点是宿舍背面的小树林,两人约好见面。结果女方爽约,李寒之苦等一晚,怏怏而归。女方的解释是,她八点还在洗澡,出来打扮半小时,途中遇上好友应付半个小时……李寒之信了。如果他坚持精确,便会发现,再周密的谎言里也有破绽。破绽是,等待耗掉的时长是两个小时。等式前后不平衡,在数学上叫不等,或是误差,我不清楚。

此后一个月,不管李寒之精确与否,该发生的一切均已发生。误差再小,也会胀大。正常的讲,误差会被时间放大,而在数学上,误差会被诸如平方一类的撑大。李寒之在若干次方后,被女友给甩了。在这道题里,李寒之是一个瘦小可怜的几次方根,他的女友是硕大的根号,原本李寒之数值很大,被他女友一来二去的开过,我已经认不出他是多少,总之很小很小。以上计算足以令我头疼一宿。

晚餐时间,我例行公事的在走廊上,凝望对面的教室。凝望的大多是诗人,诗人一脸的诗意,诗意写在脸上,就像泼上脏水。诗人一脸的脏水,透过脏水看去,教室在水雾里一派朦胧。

曾几何时,理科班里也会有人回望。有一个老故事:一个理科女生与一个患偷窥癖的诗人,隔着数倍空气对望并且含情脉脉。而新故事则是,有人留意到我异常的举动,并萌发浓厚的兴趣,直到最后把我爱上。此类叙述总是含混不清,以数学的逻辑,我应该搜出相关的记忆,再罗列、分点、陈述。

我在口袋里找到一张纸条,一张揉成团的小便条。纸条上绢秀的字迹,不用猜,肯定是一位女生。至于女生的字迹如何深入我的口袋,又是一个故事。至此,共计是两个故事。两个故事可以链成一个故事,也可以拆成更多的小故事。我有一堆的故事,却不知从何开始。可能这正是缺乏理科思维的不幸。

我链起两个故事,得到如下的场景:女生在我痴痴地望着对岸时,悄悄绕到我背后,拍了我一巴掌。巴掌很轻,打在我左锁骨上,只是稍微一麻。我掉过头,就抓住了女生的全貌:一个青春少女,马尾辫、瓜子脸,皮肤糯白。眼睛在目光底下流动,脸颊小心翼翼地红着。我看得心旷神怡,在很长的时间里,居然忽略对面的理科班。不,压根没有忽略,我盯住一个理科班的女生,于是很难分辨,我盯的是理科班,抑或女生?

演员和时间组合成剧本,一系列的场景接连掠过我眼前。我仿佛平躺在荒原上,四肢抒张,秃鹰飞在我眼前数十米的高空上,投下意味深长的掠影。记忆让人脱离时间,我忘了在做什么、该做什么和是什么。

实际上,我还是立在理科班对面,形如一樽雕塑。我望着理科班,情绪莫名,时而低平时而起伏,时而激昂壮烈。难以解释上述的心理活动,不如回到美妙的记忆里。女生作为我的女友,是在一个月后,从现在算起则是一个月前。如上的数字令人混乱,而抛开数字,我会发现一切重叠着,并行着。我的恋情、李寒之的恋情……惹人惆怅的恋情。

理科班望 配图2

我早忘了女生叫什么。女生在理科班,偶尔的瞥一眼窗外,偶然的瞥见一个木讷的男人,正在十几米外眺望。女生爱上了他,原因不详。而中间发生的却在我的记忆之外。我铺开那张纸条,又仔细地扫过一遍:

“明天中午,食堂,老位子。”

一个世纪前我是一名地下工作者,赶赴与上线约见的地点,却被埋伏的特务一枪崩掉。再往前,我可能是一名骑士,为公爵小姐而去决斗,被人定时定点的砍成两截。而现在,我却忘了自己是个什么。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位诗人,有一位理工女生,他们之间肯定有过纠葛。女生问诗人:“你在这里做什么。”诗人答:“没什么,闲呆着。”女生又问:“那你盯着我们班干啥?”“我也不知道。”诗人摊手。

女生觉得诗人很有趣,所以没再回去,而是陪他站着,问这问那。诗人心不在焉,但还是一一的答完。六点半,夜已经黑掉半幢教学楼。女生把诗人带到食堂,两人聊起来,很起兴。诗人丢掉理科班,眼里只剩下女生。后来是两人结为朋友,再后来是两人越过朋友关系……我的记忆就此打住。六点二十分,我在教学楼里形只影单,视线射穿十几立方的空气,溶解理科班青幽的灯光里。灯光下是若干人头起伏波动,像玻璃瓶里的跳蚤。我想是时候离开了。

我忘了李寒之还在身后,他要去食堂。以往,他的身边陪着一位女生,去食堂时肩并肩而行,感觉温暖舒适。如今他找我作伴,我不便拒绝,但说实话,我不是好的替代品。两个大男人挨着肩走在冷清的校道上,看见的人不免怀疑。我建议他去找个女伴,他思忖片刻,又笑了。

故事还在继续。空间转换到食堂内部,飘浮的油烟腻腻的滑进我的鼻孔,我呛了一口,局烈的咳嗽起来。食堂总是不讨人喜欢,我却还是津津有味的嚼着一根老菜,和李寒之来回闲扯。我们没说什么,只是有意无意的提到一些事,两人一并陷入回忆,又变得神情恍惚。

李寒之的女友说,她愿与他天长地久。李寒之听后很高兴,觉得她到死都跑不了了。这里的李寒之又犯了不精确的错误,因为她只是说说而已,他应该立刻掏出纸笔,写好契约,要她签字、画押。不过,就算立了契也不一定管用,因为“天长地久”是一个文学词汇,在文学里意指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而在文学之外什么都不是。如果它在文学之外依然成立,那么李寒之就得死后准备化成鬼继续相爱,永世投不了胎。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当然李寒之并没有考虑这些,此刻他坐在我面前,与我四目相对,口中嚼着一片干肉,没有吞下去的意思。他说他期末考得不错,又说他竞赛一等奖,周一公开表扬云云,简直语无伦次。说完这些,他的干肉还是没有吞进去。他在等待什么?反正我等不下去,一扭头到望出窗外。李寒之说,他和她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这当然不是指死后的事。他说他打算考个好大学,争取当高级工程师。我才想起他是个理科生,我居然和理科生在聊天?不可思议。

两个月前,一个理科生坐在我面前。她说她爱我,下一句是……可能是要嫁给我,未免为时尚早。我判断她说的是“想和你在一起”,这一句正常许多。而我的回答,却迟迟记不起来。总之,该说的她都说完了,剩下的是我的事。唯一肯定的是,我点了头,她轻盈的一笑,眼神飞上半空。

和理科班的人打交道,时常要警惕公式化和数字化。你应该想到,在你眼里活生生的人,在人眼里你却被拆得七零八落,简化成公式和数字。这可不是什么解构主义。和李寒之对话时,我尽量避免直视,眼神飘乎不定,他就抓不住我,我也不会被他大卸八块。和理科女生交谈时,我不得不直视,只好把灵魂一抽,留下干瘪的躯壳与她对视。所以她经常说,我的眼神很深邃,几乎要把她吸进去。此外,你得少用数字,哪怕一颗火星,都足以把一个理科生的大脑引爆。李寒之问我时间,我得用时辰代替,说出来的都是子丑寅卯。文字是理科生之大忌,久之李寒之便不敢再问我时间。而理科女生方面比较棘手,两人约时间,她问:“八点……”我立马补上:“准时。”我必须准时赴约,否则她就会指着手表,大声问我:“迟到多久了?”我陪着笑,喃喃的说:“很久很久。”宁死不提数字。

事实上,即便我提几个数字,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我一旦想到,自己被人卸成若干血淋的肉块,就禁不住的打颤。

理科班望 配图3

李寒之分手的时候,女友向他坦白:“我爱上别人了。”李寒之大脑艰难的转动,他记起一些诸如地久天长、海枯石烂之类的恐怖的字眼,但又吐不出口,只能在沉默中目送女友在走廊的末尾一拐,从此消失。李寒之的计算器上多出一个定量,少掉一个变量,等式就此崩溃。

细看李寒之的等式,你会发现落差早已存在。一周前陪女友出去逛街,女友说想买LV的包,李寒之摸进裤兜,指甲在钞票上拨了两回,才确证钱不够。他自然不能坦言:“我没钱”,或是劝她:“能不能买个打折的。”李寒之脑子一热,竟直言不讳:“钱不够。”当时,女友只是瞪他一眼,没有别的表示。他庆幸风平浪静,殊不知女友早就釜底抽薪。

除数钱外,李寒之精密的数学头脑可以应用到许多地方,算帐、解题、测绘……李寒之无一不通。唯独他对女人一窍不通。他的女友不是理科生,我刚好想起来,她是一名文科生。自此,篇中出现第二个族群,不见首尾,从天而降,叙述越发的困难了。

文科生是什么?常年累月,我望的是理科班,熟人都是理科生,解题依靠的也是理科思维。我根本不认识文科班,叫我从何说起?如果李寒之不找一个文科女友,我会省事许多,麻烦都是这个女人招来的。照理,我应该把他的女友绑上,严刑拷打,逼问她什么是文科班。而我怀疑,她大概也没有答案,文科班的人不清楚什么是文科班,或许文科班压根不存在?如此一来,故事不免脱离生活,没有生活等于没有意义。有生活的故事里,只存在理科班和非理科班、理科生和非理科生,多出来的文科班,我不知如何处置,除非我能逃到生活之外。

我是非理科生,非理科生在走廊上驻足,眺望十倍空气后的理科班。人形从我背后穿过,没有人理会我。我是雕塑,被划在世界之外,时间静止,一切变得玄秘、奥妙。我的视野里,一个班的理科生正坐在教室里,驼鸟似的把头埋下去,钻到习题里。他们在干什么?问题比哥尔巴赫猜想更令我费解。

我的前女友是一名理科生,她对我说,理科生的未来是工程师。他们拼尽全力地计算、解题,为的是一个名牌大学,毕业后顺利入坐办公室,当上工程师。她又说,非理科生的未来她看不见。明摆着,非理科生的未来是非工程师。若干年后,世界分化成两大阵营,即工程师与非工程师。工程师测量、设计、规划……你想得到的他们都能做。而非工程师干什么,没人知道。

问题有关前途,我不由得忧虑起来。我的未来是非工程师,非工程师同非人一般,无处着身。未来令我不寒而栗,我极力回想,企图找出一些另外的选择。我在前文里找到一个职业——诗人,虽然我不认得什么是诗人,至少希望是有的。

我说我可以是一个诗人,但她不懂,她问我什么诗,什么是诗人。我很为难,因为概念模糊不清。她突然觉得我很可怜,我是个皱巴巴的非理科生,被压缩在角落里,一文不值。她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同时盘算起如何才能摆脱我。大可不必,只要她一挥手,我就会顺从的离开。我正在思考诗人的问题,不希望有人打扰。我们分了手,各自东西。

李寒之的女友是文科生,而我的女友是理科生。这是种精确的分配,还是个有趣的巧合?不得而知。李寒之失恋后郁郁寡欢,想去当工程师。我失恋后不知所谓,更不知何去何从。我和李寒之在食堂里对视时,脑中的情景大致如此,此外无他。

结尾是我在教学楼里,薄如一吊人影,默默地望着对岸的教室出神。我在想诗人的事,外表失魂落魄。一道题只有一个答案,故事却有若干个结果,这就是不同之处罢。

( 采编 :薛晨如; 责编 :王卜玄)

【浊流】绿茶婊 --它是彻底属于烟霞镇的世界。我在田野里构建直到天与地边际的网络,城池由构建者的想象构成,芜杂而远久,以至于所有试图表达的情绪组成了烟霞镇,最终被烟霞镇吞噬,导致最后失去了社交网络,从此无人聆听远道而来的往昔。

【浊流】爬黄山 ——当清晨你去采摘带着露水的熟透了的樱桃,你应该就会想像得到她红红的嘴唇。这总让我想起Cherry,不知道她在国外怎么样了,是否习惯了啤酒和肉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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